饭香

饭 香
长久地嚼一粒饭,饭会是甜的。
一个家,只有餐桌,那么家便还完整。只要餐桌上还有碗筷,离去的人便不会走远。
餐桌上飘飞的语言犹如特殊的菜,使碗里隆起的饭消于无形。小时侯,家教严父亲不许我吃饭时随便说话。故此我童年的饮食充满了沉默,因为有此禁忌,在餐桌上我只好拓展听觉。如今,我能沉默地吃完任何一餐饭,然而现在的餐桌像舞台,充斥饮食之外的嘈杂。嘈杂之中,各种繁复的表演穿过纷纭人世,直抵每个者面前,在诸种摸棱两可,欲拒还迎,悲欣交集的情节里,融合、接纳、排斥、调情、猜忌、抵挡、挑拨、友谊轮番上演,人性向一道滚沸的汤翻滚不已。我怯于这种饭局。我喜欢吃喝皆发自于心,情理适中,揣测与埋怨,勉强与推诿都被控制在合理范围的饭。但这样饭可遇而不可求。

饭香在手指拂过菜饭的黄昏里萦绕。
有了房子和餐桌时,我把它视为人生的一个成就。有稳定的餐桌就意味着有稳定的家。餐桌上有孩子在吵闹,便仿佛汤里有适量的盐,是她们使房子脱离空间的含义成为家。
父母如树,孩子如鸟,鸟长大了便要飞走。有了自己的餐桌,父母的餐桌便远了。此距与彼距之间,父母多年来织就的线衍生了新的线段。父母渴望团聚,他们常用吃饭的借口招我们回家。冒着热气的汤置于餐桌中央时,我的视线不期然会与父亲交接,但随即又荡开。这些情景,后来回忆起来,就如一粒掉在桌上的饭,我看着它,它凝视我,我拣起它放进嘴里,这过程就像电影里的一个慢镜头,慢慢地摇过如流的往事。
二零零四年四月六日
